——《勇敢有多远》创作手记    

    电话清脆地响，是《博客奇潭》的主编梅英菊小姐打来的，要我为剧本写点什么。梅老师敬业而亲切，从而天赋了无法抗拒的说服力。于是，我打开电脑，穿越网络，再次于想象中面对尊敬的你们：）

    那一期说的是现代城市公民的社会意识和个人勇气的话题。两个在网上激情抨击现代人勇气退化的博客，在小饭店的盗窃现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。坐而论道易、直面考验难。想想满灰心的。

    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？君不见，网上无数热血青年，无日不发出国难当头的危言、热血酬国的呐喊，无时不提醒我，这是一片热土，这热土上有一群滚烫的人，这是个充满英雄主义的时代，但有不平，定有人随时“亮剑”。然而，我的生活经验与此相反，我在长途车上遇到过不肌肉的强盗、在赌棋摊上见到过不坚定的骗子、在单位里伺候过不讲理的领导……惟独没有见识过该出手时就出手的“亮剑”们。我没资格揶揄别人，因为我自己，也默默含羞地抄着手呢（成都有个小吃叫“龙抄手”，不知道是不是拟人的修辞，厚颜一笑呵）。

    也有收获，就是我一次次地得到了切身思考“勇敢”的机会。勇敢从何处降临，懦弱从何处生发？生理学主张这与胆囊的个头有关系，心理学认为这与个体的危险应激模式有关，社会学讨论这可能与社会风气人文传统人口多底子薄之类的有关。我参悟了十几年，一无所获。反倒是越老胆子越小了——小到很多时候，连说句真话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 事实上，不说真话不见得是坏事。至少在领导跋扈发脾气的时候，说真话顶撞是要倒霉的，低眉顺眼就安全得多。我有心、也有权低眉顺眼！于是，就在一次次的低眉顺眼中，我获得了开卷有益的安全经验，修炼了隐忍深沉的君子之风、强化了成熟呆滞的应激模式。结果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了：既维护了领导继续跋扈的尊严，也捍卫了自己继续被跋扈的权利，官民共建、上下同乐、皆大欢喜、其喜洋洋者也。后来，领导都表扬我了，真的。

    终于长出一口气，我想通了，我成功了摆脱了关于勇敢的困绕。是的，当领导们一如既往地喜欢跋扈的收获，单位里就不允许我有更多的尊严感。同样的，当这个世界还需要有人被跋扈，当这个世界还需要继续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，那么，勇敢就是不提倡的、不被启发的，和危险的、不被保护的。当然，如果你实在吃多了撑得难受，允许你骂遥远的敌人，勇敢地骂吧。

    越说越远，比勇敢还远了。打住。亲爱的朋友们，谢谢你们陪我一起走过这些无趣的段落，还是电视更好看，下期《博客奇潭》见！（哲学样地微笑一下，渐隐。）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7．4．20 

赵丽华

到了这时候，她终于静下来了

月亮从她的左肩移到她的右肩

月亮还洗着阳台上的大理石柱以及她身上的污垢

月亮也洗着众多不说话的事物……

一棵半夜不眠的树也有着自己的冤屈

它最终在月亮的清洗中静了下来

它还把叶片上的阴影抖落到冰凉的水泥地面上

她目测了一下这些摇摆的叶片到水泥地面的距离

比自己温暖的肉身到水泥地面的距离要稍近些

——不足十米，它横过来

恰好是一条熙来攘往、车流如织的马路的宽度

[转载后记] “月亮从她的左肩移到她的右肩……”平白的句子，清澈的意象，鲜活的原创。记得有学者称，诗人是探索文字表达的先行者，信了。不禁想起去年网络上围攻赵女士的事，呵呵，感谢网络，让当年鲁迅笔下伸着脖子的茫然看客们有了大打出手的方便，在群体暴力的狂欢中满足了一把自由表达的心愿。而他们自由表达的目标，是咒骂和禁止赵丽华的自由表达。事实上，赵丽华等诗人的自由表达，为语言开拓新的可能,为心灵开辟新的空间。所幸，历史的记忆是有选择的，它无言地留下千古名句，从来不用解释。一如无知者无声地消逝，至死不懂忏悔。

    我上高中的时候，表弟刚上小学。农村孩子没什么玩具，他的玩具就是平板车的车轮。把板车掀起，推出车轮，他就象饥饿的学者见到面包一样，撅着屁股推着它满院子跑了。经过常年训练，他一个7、8岁的小男孩，已经可以熟练地操纵几十斤重的车轮，急停、急转、原地盘旋，无不得心应手。农村人不太注重孩子的素质培养，有事没事就训孩子。就玩个车轮，大人还常常责骂他，尤其是他不好好做作业的时候。常常是一脚踢过去，跟着骂一句：熊羔子，叫你玩够！

    有一次，他又被强行收缴了车轮，强制做作业。作业是看图写话。四幅画分别是小明在学习、调皮的孩子抱着足球拉他一起玩、小明踢足球、小明没完成作业受批评。

    表弟很快就写好了。

    我凑过去看，最后一句是：熊羔子，叫你玩够！

    至今想来，荡气回肠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张麻子的豪迈

     那时候，农村的小卖部好象叫供销社，我记不太清楚了。场景还记得。

    昏黄的油灯，胖胖的店员，货架上一些洋火灯油。柜台上一桶散酒，一个白铁漏斗，还有满屋的白干酒气。农村人不习惯坐，几个社员同志或站或蹲，把自己粗笨庞大的的身影歪歪斜斜地投射在土坯墙上。门口蹲着卖豆腐干的盲人老头，姓孟。豆腐干2分钱一个，永远是热乎乎的，正是下酒的好东西。下酒不在乎菜多，要个味道。鸡蛋汤满满一碗，下酒并不合适；豆腐干扁扁一块，却能提拔酒的滋味，烘托晕乎乎的幸福感。所以一块半块豆腐干、一两二两老白干，是社员们"每周一歌"的例行选择。

    那时候刚打倒四人帮，墙上还贴着把四人帮画得很丑的宣传画。就有人煞有介事地讨论那四个人的男女关系。张麻子对那些不感兴趣，他无限满足不断留恋地匝吧手里的半块豆腐干，那是花一分钱和人分来的。

    有人招呼他一声：麻子，这个女人给你好不？

    张麻子舔舔手上的豆腐汁，嘟哝一句：XXXX，我要是当华主席那么大的官，我天天都吃豆腐干！

   那时候我们还很年轻，年轻到夏天在外面玩耍时常常忘记了穿裤衩。大夏天的，哑巴太阳火辣辣地钉在不远不近的天上，踩得光亮的土路上泛着太阳的白光光。赤脚走在上面，感觉硌脚的生硬和滚烫的热度毫不掩饰地对待柔嫩的脚底。无望的童年，在夏天更加显得漫长。

    这个季节，唯一能激起山里孩子们乐趣的，就是捉知了了。知了是一种满特别的生物，说它特别，是因为和我们普通的审美经验不同。它们长得黑笨，却有一副好嗓子，有透亮精致的翅膀，却不擅长飞行。经年在地下苦闷，终于一朝出土，却一点没有雨过天晴见光明，东张西望看风景的觉悟，只知道趴在树枝上可着嗓子叫。据说它们不知疲倦的歌唱是为了求偶，可见它们对爱情的态度也和咱有想法的高级动物不同，喜欢在阳光下正大光明地热烈追求。不象小三，喜欢邻家的二丫，却老装做不乐意带她玩。

    小三贼头贼脑地抽出家里挂蚊帐的竹竿，和二丫汇合了。走过村头的稀疏树林，听着树上呱噪的蝉鸣，小三心里流露出“等着瞧”的快意。

     生产队的牛棚里的牛大多数正在趴着乘凉，一见到她们俩，纷纷警惕地站起来，可毕竟没有人身手灵活，免不得又被拔掉了一绺尾巴。挑出一根又长又韧的牛尾，一头系在竹竿头上，另一头打个活结，OK，可以套知了了。

     恐怕知了再进化一百年也想象不到，它最隐蔽的天敌，竟然是憨厚的食草动物老黄牛。牛尾巴套知了真是再合适不过了。牛尾巴有刚性，可以把活结支棱在竹竿的前端，牛尾巴又有强度，足以束缚最强壮的中年知了。还有，牛尾巴很朴素，原生态，在知了眼前晃动的时候，不至于引起它们过度的惊慌。

     有人活动的地方，树都长得比较高。不然就活不下去。所以，即使有竹竿，还是要爬树才够得着知了。小三爬树不在行，猫蹬式上树的帅姿一直没有掌握，只好用肚皮贴着树干往上蹭。找到树杈踩稳了，一回头，二丫无声地递上竹竿，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。

     知了的智力很不发达，所以它们不惜进化出过分奢侈的器官来弥补，头上有两个突出的大眼睛，背上还有三只小眼睛，足够眼观六路了。只要有人接近，它们就毫不犹豫地“吱”地一声飞走，往往还顺便撒泡尿，飘飘洒洒到人脸上，以示轻蔑。但当无聊的孩子们以全部的智力和技能来对付它们，这些伎俩就显然不够了。小三接过竹竿，观察了一下知了的位置，单手持杆，缓缓送出。为了不被知了发觉，竹竿要从下方慢慢接近，直到把牛尾结成的活套越过知了的身体，凑到它的前方。这个时刻，知了会有一点吃惊，叫着的会噶然而止，瞌睡的会蓦然惊醒。它开始观察这个不速之客，犹豫着应该采取什么反应。只有特别机敏的知了会在这时飞走，但对大多数知了来说，这毕竟只是根纤细的牛尾巴圈圈。危险程度不高，但很影响唱情歌的情绪，总要做点什么的。开始它会稍微退让一下，试图眼不见心不烦，可是不行，套子也随着它退后，于是它就有点恼火，伸出左爪抓挠它，试图推开或吓走它，还是不成功。最终，它依照爬行动物的本能做出决定——钻过去。呵呵，这正是那些捣蛋的家伙们期待的。瞧，它伸出前爪，把圈套稳住，缓缓地、耐心地移动了脚步……

     二丫的脖子仰酸了，小三的手也在哆嗦，纤细的牛尾巴圈套在遥远的天际微微颤动着……终于，吱呀一声惊叫，被套住的知了在竹竿头上盘旋着乱飞。二丫拍手大叫：逮着了！小三滑下树来，和二丫一起研究享受这个战利品。可知了实在没有什么好玩的，它不象小鸟有漂亮的翅膀、飞行的超能力，还有握在手里的成就感；它也不象小猫小狗有矫健的体能，有感激或生气的表情，有和它们浅显沟通的快乐。它就是一只知了，一只不起眼的、和人没有什么关系的、难以唤起喜欢或者厌恶的、无知无趣的知了，即使它标志性的鸣叫，也因为声音过分单调让人难有兴趣持续欣赏。在辨别了这只知了的性别，讨论了它不适合栓上麻线拉火柴盒做的小车后，很快地，知了就重新获得了自由，小三扔掉的，或者二丫放飞的。

     有那么一阵子，二丫不见了。小三也就难得地没有因为破坏蚊帐罪而挨打。后来，二丫回来了，原来她跟着妈妈去了趟山后的姥姥家。二丫回来后，学会了一点姥姥家那里的口音，很是坚持了几天，村里孩子们心里有点小嫉妒。还有，她居然带回来新的捉知了的方法，那就是抓一把小麦，放在嘴里嚼啊嚼，直到嚼成粘粘的一陀，粘在竹竿头上，用它去粘知了的翅膀。效果还真的很好，稍微流行了几天。但毕竟，新技术缺少牛尾巴的精细和手感，没有获得推广。

     二丫的口音又慢慢地和小三一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6/10/17恒星于北京